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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人匠心③ | 上博书画装裱专家:与古书画零距离接触的人

2019/9/11 20:37:54

匠人匠心③ | 上博书画装裱专家:与古书画零距离接触的人

新中国成立前,几乎所有裱画高手都聚集在上海。那时,上海的裱画店铺林立,除了裱新画,手艺高的师傅也能做旧画修复。他们带了很多学徒工,后来,不少人进入上海博物馆,成为第一代古字画修复师。如今,古字画修复已传到第三代,这门传统的手艺现状如何,解放日报·上海观察记者走进上博古字画修复室一探究竟。

 

三代传承,融汇“苏帮”“扬帮”

 

上博古字画修复室给人的感觉非常空旷,一排红色的桌子上摆着正在修复的字画,墙上贴着各种纸张,几乎看不到机器的痕迹。实验室里有六位书画修复师,三位师父褚昊、黄瑛、沈骅年纪都不大,但都已是“老法师”了。褚昊和沈骅都毕业于上海工艺美院书画专业,黄瑛则是“继承父业”,刚满18岁就进馆工作,若论起“辈份”来,黄瑛比另两人还大了一辈。

 

黄瑛的父亲黄桂芝13岁就在扬州裱画铺里学裱画,1960年代因为公私合营来到上博工作,是第一代古字画修复师。黄瑛说,父亲那一辈的功夫大都是偷学的。过去有种说法叫教会徒弟,饿死师父,师父不会认真教,学徒只能趁师父干活时时自己偷看偷学。当时,南派裱画分“苏帮”和“扬帮”,上博的老师傅里,苏帮和扬帮都有。黄桂芝先生是扬帮高手,他曾跟黄瑛解释,苏帮的特色是讲究装潢的色调搭配,整体清雅洁净、平挺柔软;扬帮的特长是做画心,一张画心能够做得四面光。原本两派是不通的,但到了上博后,壁垒就打破了,大家本着有利于文物修复的原则互相交流融合。

 

1972年时,上博从南汇招了30位优秀知青,其中6位进了书画修复室。他们也是“第二代”古字画修复师的中坚力量。褚昊感叹,“第二代”的传承契机特别好,每个师父的手艺都可以吸收,又结合了苏帮和扬帮的优点和特色。黄瑛1981年进入上海博物馆时,上博古字画修复研究室有二十六七位修复师,那是上博书画最兴旺的时候。记者好奇,黄瑛作为黄桂芝的女儿,在学习期间有没有受过特殊照顾。但黄瑛说,父亲并没有对她放松要求,刚进来都要先打几年基本功,每天要调两斤多浆糊,手臂累得抬不起来。做修复时身体不能倚靠桌子,一天站好几个小时,父亲也不许她坐一会儿。那时,上海中国画院每年的迎春画展会请他们去装裱,上博派员分成四个组轮流去,黄瑛也要跟着大家一起干,这在她看来,已经是“额外照顾”了。

 

去年年底,最后一位上博第一代古字画修复师华启明过世了,第二代修复师也相继退休。当初从南汇招的6位知青中,如今有3位在国外从事中国字画修复工作,把上博的古字画修复技术也带到了国外,其中包括在大英博物馆修复《女史箴图》的邱锦仙和在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修复中国古字画的顾祥妹。邱锦仙在大英博物馆带起了外国徒弟,有时碰上紧急的展览,徒弟们搭不上手,只好又来上博“搬救兵”。2014年,黄瑛、褚昊、沈骅三个人轮流赶去大英博物馆“接力”,帮助邱锦仙修复完成两幅要展出的明代古画。“国外起初对东方书画的修复只认可日本,因为很多日本人早就进入了西方博物馆。由于邱老师等人的努力,现在国外已经认可了中国的修复技术,可以使这些古字画得到更好的保存、更完美的呈现。”褚昊说。

沈骅在修复文物。

黄瑛在修复文物。

黄桂芝在教徒弟诸品芳、顾祥妹、沈维祝。

 

三十道工序,全部手工

 

上博古字画修复室3个未来的“第四代”修复师都是2010年后新招的大学生,现在都还在打基础。修复室外墙上贴了不少复制画,是他们用来练手的工具。在此之前,先要练打浆糊、擦桌子。浆糊要调得均匀,粘度适中。擦桌子有什么讲究?褚昊介绍,过去老师傅有门术语叫“丢手干”,擦到后面,前面已经干了,毛巾的湿度,手上的力道都有讲究。他们上班第一件事,要先擦两遍桌子,保证桌面上纤尘不染,才能把字画放上去。

 

修复一张古字画有哪些工序,大概需要多长时间?按照保存情况,每一张的方案都不同。黄瑛拿出一张清代任伯年的书画立轴,记者凑上去一看,感觉并没有什么“问题”。“这也需要修吗?”“当然,这张画上面都是折痕与断痕,需要重新装裱,大概需要半年时间。”黄瑛介绍,要处理这些折痕,需要给画心配上“命纸”,然后在折痕背后垫上条子保护画心。“隐约有一点折痕也要垫上,如果断痕后面没有条子顶住,一卷又要坏了。通常一次垫好后卷起来,过两个礼拜再打开,看是不是有新的断痕,这样反复处理几遍。”黄瑛拿出用来垫画的条子给记者看,条子的宽度在2—2.2毫米最适合,全部是用宣纸手工裁成。而且,裁的时候不能画线,全靠眼力,纸不能断,粗细要一致,这也是学生要练的基本功之一。

 

褚昊的桌上放着一件清代人临摹的清明上河图绢本,长度大约八米,破损得相当厉害。画上放了一块绢,是褚昊找来的“补丁”,“平时要收集一些旧材料,关键时拿出来,看能否配得上。”手卷是所有形式里对修复师要求最高的,其难度在于长,裱好后要直,手感平薄柔软,卷起来两头要齐。通常修复从镜片开始学,然后是立轴,到最后才是手卷。而且,绢本相比纸本更不容易保存,有个说法叫“纸寿千年绢八百”,褚昊判断,这件手卷全部修好,要花将近一年时间。其中有三个月是把画“上墙”,经过自然阴干定型。“实验室这么长的墙面就是用来贴手卷的,像这幅手卷全部展开可能要15米左右。”

 

沈骅正在处理一幅绢本的书法,作者是清代进士莫晋,绢是清宫特质,手绘花纹,上过粉,呈现一种独特的紫红色,要给它配同色的命纸很难。而且,由于保存不好,字上的残缺很多。沈骅介绍,通常的理念是接画不接字,除非是一笔之间明确可以连接上的空缺。

 

修复完成一幅书画作品,最起码有三十道工序,全部手工,少一个工序都做不成。而一幅画的修复工作从清洗、染命纸、修补、全色、镶料、贴条,到背后上两层覆背后上墙贴平,下墙后背面上蜡砑光,通常全部由一个人完成。连立轴上的“天杆”、“地杆”都要自己锯,卷轴的扎带也要自己缝制,从粗到细,全由一个人完成。“书画修复难在每幅画不一样,要从头到尾想清楚才能做,不确定因素特别多。”黄瑛说。

 

三人正在修复的藏品名气虽不高,但残损严重。“对我们来说,书画修复难度的高低与藏品的等级有时并没有关联性,往往等级低的东西破损的越厉害,修复难度越高”,褚昊解释:“而馆藏的一些国宝级的文物,经前代老师傅的修复,再加上博物馆良好的保存条件,在库房中放个一百年不是问题。”最近吴湖帆鉴藏特展中展览的一幅米芾的《多景楼册页》是黄桂芝在上世纪80年代修复的,现在拿出来还很完整。而且书画文物怕光,一级品文物在陈展上都会有时间限制,《多景楼册页》在修好后,也是最近才展出这一次。

成亲王行书对联修复前后对比(沈骅修复)。

明代胡靖行书轴修复前后对比(黄瑛修复)。

明代人物册页修复前后对比(褚昊修复)。

倪仁杰花鸟图轴修复前后对比

清代郑板桥墨竹图轴修复前后对比。

 

细节决定成败

 

每个手艺人都会做自己的工具,一来,买来的未必称手,二来,做工具也是练手上的基本功。装裱中用到的刀、竹尺、针锥等工具都是自己手工制作,砑画的砑石则是老师傅传下来的。这样的石头很难找,既要称手,口子又要平,质地细腻,“每次出去旅游我们都要到河滩上找一找,做个有心人。”

 

想不到像“砑石”这种看起来古怪的工具对修复师如此重要,但有些能想象到的工具,他们却是不用的。比如,要裁一个正方形或长方形出来,书画修复师竟然不用三角尺和铅笔。

 

不用三角尺,如何裁正方形?“很简单,利用针锥连接两点成一线,再找平行。一把直尺、一把刀、一个针锥,裁出来肯定准,不需要其他任何工具,这也是中国人的智慧。”道理讲出来容易,做起来并不容易。针眼扎好后,直尺放在里面,两边都露出半个眼出来,一一对好,差半个眼都不行。这里如果有稍许误差,十几米的手卷做起来就不齐了,刀工和眼力都要练。为何不用三角尺呢?记者好奇。褚昊反问,“你觉得三角尺准吗?我觉得未必准。”三角尺都是用机器生产出来的,他们更相信传承下来的技法。“细节决定成败,就体现在我们这个行当上。”

 

工匠精神是什么呢?黄瑛觉得,工匠精神是经验的积累,褚昊觉得,工匠精神是追求极致,沈骅觉得,工匠精神是注重细节。目前,书画修复师全国大概有100位左右,黄瑛觉得,这门技艺注定是极少数人做的,她决定今后将这门手艺绝活交到女儿手中,让她一直传承下去。手艺靠师徒相传一代代传下去,一旦断了就很难恢复。“上海博物馆修复的前辈们为中国的古书画抢救工作做了巨大的贡献,赢得业界尊敬,我们的技艺来自于他们的无私相传,除了对专业的喜爱,更多了份责任,把它传承与发展下去,我们责无旁贷。”褚昊说。

沈骅(左四)、褚昊(左五)、黄瑛(左六)与师父沈维祝、诸品芳讨论修复方案。